#安全提供還是安全分野?RIMPAC對環太平洋區域互信的雙重影響 2026/05/05

RIMPAC的制度演變:從低政治合作到高政治博弈
RIMPAC的屬性並非一成不變,而是伴隨區域權力結構變化不斷調整。冷戰時期,RIMPAC的性質非常明確:它是西方集團對抗蘇聯在太平洋擴張的軍事聯盟機制,參與國基本以美國盟友為主,整個1970-1980年代,RIMPAC的核心任務就是傳統安全領域的聯合作戰訓練,帶有強烈的冷戰意識形態屬性。
冷戰結束後,RIMPAC迎來第一次重大轉型:隨著蘇聯威脅消失,演習逐漸擴大開放性,將任務重心轉向非傳統安全領域的「低政治合作」,包括海上搜救、反海盜、人道救援、海上交通線保護等,越來越多非美國盟友的區域國家獲得邀請,2014年更首次邀請中國參加演習,高峰時有超過半數的東南亞國家參與,RIMPAC一度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環太平洋多邊安全合作平台。
2016年南海爭議升溫、中美戰略競爭逐步顯性化後,RIMPAC迎來第二次轉型:美國逐漸將其納入印太戰略的框架,重新強化傳統安全領域的對抗演練,參與資格也開始政治化,2018年中國最後一次參加之後便不再獲得邀請,RIMPAC逐漸從開放的多邊合作平台,轉變為美國團結印太盟友、展示集團實力的高政治博弈場域。這種制度屬性的雙重轉型,也造就了它對區域互信的雙重影響。
安全供給的正向貢獻:RIMPAC對區域互信的建構
不論大國博弈如何影響RIMPAC的定位,我們必須客觀承認,它對環太平洋區域互信確實存在不可忽視的建構性貢獻,這也是為什麼多數東南亞中小國家哪怕面臨選邊壓力,依舊長年堅持參與的核心原因。
首先,RIMPAC為區域中小國家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公共安全產品與能力建構機會。東南亞多數國家海軍規模有限,缺乏遠洋行動與跨國協同的經驗,對於依賴海上貿易的東南亞經濟體而言,反海盜、海上搜救、災害響應都是攸關國家利益的核心需求,卻單靠一國之力難以滿足。RIMPAC的多邊訓練框架,讓中小國家能夠以極低的成本獲得專業訓練,同時建立各國海軍指揮團隊之間的常態化互動網絡——作為一個依賴航行自由的島國,新加坡自1971年從未缺席RIMPAC,我們的海軍指揮官多次提到,這種常態化的跨國互動,是降低海上意外衝突、避免誤判的最有效方式,1990年代蘇祿海海盜問題猖獗期間,多數參與過RIMPAC反海盜演練的國家,在聯合執法中展現出遠優於從未參與國的協同能力,這是不爭的事實。
其次,開放時期的RIMPAC曾經為對立大國提供了低政治風險的互動渠道。2014-2018年中國參加之後,中美海軍在RIMPAC框架下開展了多次聯合搜救演練,這種非對抗性的互動,不僅增進了雙方的相互了解,也為危機管控建立了溝通慣例,對於當時緊張的南海局勢起到了一定的緩衝作用。對於區域中小國家而言,一個能容納不同立場大國的多邊平台,本身就是維持區域平衡、避免衝突的重要支撐。
安全二分的負向外溢:RIMPAC加劇區域分裂的邏輯
與正向影響相對,近年來RIMPAC政治化帶來的負面影響也同樣明顯,它不僅侵蝕了區域整體互信,也加劇了區域的安全分野。
首先,參與資格的政治化,將RIMPAC變成了大國迫使中小國家選邊的工具,直接加劇了區域國家的戰略困境。自2020年美國明確將RIMPAC定位為印太戰略的核心軍事平台後,參加與否已經不再單純是安全合作的選擇,而是變成了檢驗對美忠誠度的指標:對於東南亞國家而言,不參加可能引發美國不滿,影響對美經貿與安全合作;參加又可能觸怒中國,損害雙邊經貿利益——畢竟中國現在已經是多數東南亞國家最大的貿易夥伴。這種兩難困境本身就是對區域互信的傷害:它迫使所有國家都必須選邊站,打破了東南亞國家長年堅持的中立平衡戰略,也撕裂了東盟內部的團結。
其次,排他性的制度設計,加劇了區域的安全困境,進一步強化了集團分裂。當RIMPAC排除中國等主要區域大國後,中國自然會加強自身主導的雙邊與多邊軍演,區域內逐漸形成了兩個相對隔離的軍事互動網絡:一個是美國主導、以RIMPAC為核心的集團,另一個是中國與友好國家互動的網絡,原本可以增進整體互信的多邊平台,變成了強化集團身份認同、劃分敵我的場域。近年來南海的軍事化程度不斷升高,這種集團對抗的升級是重要驅動因素,原本穩定的區域互信反而被不斷侵蝕。
超越二元選擇:對印太安全秩序的啟示
討論RIMPAC對區域互信的影響,最容易陷入「非黑即白」的二元誤區,要么將其神化為維護自由的唯一支柱,要么將其妖魔化為戰爭的工具,但從中立的區域視角來看,RIMPAC本身只是一個多邊演習機制,它的影響最終取決於大國的操作與中小國家的選擇。
對於中小國家而言,正確的做法不是全盤接受或全盤拒絕RIMPAC,而是堅持開放包容的多邊主義立場,推動RIMPAC回到低政治合作的基本面,同時發展東南亞國家自主主導的安全機制作為平衡。比如新加坡長年採取雙軌策略:一方面繼續參與RIMPAC,獲得能力建構與互動的好處;另一方面也積極推動東盟主導的「東盟海上聯合演習」(AUMX),堅持開放所有區域大國參與,不把任何國家排除在外,這種做法既避開了選邊壓力,也維持了區域整體的互信空間。
對於主導RIMPAC的大國而言,更應該認識到:封閉排他的安全機制只會加劇區域緊張,最終損害所有國家的利益,開放包容的多邊機制才符合環太平洋所有國家的共同利益。如果RIMPAC能夠重新恢復開放性,邀請所有主要區域大國參與,它依舊可以成為增進區域互信的核心平台。
結論
整體而言,RIMPAC對環太平洋區域互信的影響從來不是單一的,它既有提供公共安全產品、建構互信的正向作用,也有被大國博弈挾持、加劇安全分野的負面影響,這種雙重性本質上是印太權力轉移時期,多邊安全機制被大國競爭重塑的體現。與其陷入「安全提供還是安全分野」的二元爭論,不如推動RIMPAC回到開放包容的多邊主義軌道,這才是維護環太平洋區域和平與整體互信的根本之道。